邓洪玉老师纪念章继肃先生诞辰百年文章刊载于《现代艺术》

作者: 时间:2022-06-07 点击数:

清明节期间,我校书法艺术研究院院长邓洪玉为纪念恩师章继肃先生诞辰一百周年所作文章《室迩人远  山高水长——纪念我的恩师章继肃先生》被刊载于《现代艺术》2022年第4期,并被转载至“百家文艺网”。如下为原文。

策划丨室迩人远 山高水长——纪念我的恩师章继肃先生



 


   

   

陌上生春草  清明忆先贤

——深切缅怀蜀中大家章继肃、张船山

又是一年清明时,梨花风起寄哀思。每至清明,我们怀念故人,追忆时间深处的故事,总免不了伤感。在这伤春感怀时节,作为文艺工作者,我们也尤为缅怀文艺界的先贤们。书坛大隐倪为公(2016年第4期)、版画大师李焕民(2017年第4期)、人民艺术家李少言(2017年第9期),以及曲艺大师李月秋、邹忠新、王永梭(2020年第4期),一位位里程碑式的艺术人物,他们用坚守照亮了一个时代的夜空,为我们提供生命的思量与人生的参照。他们的风骨里蕴藏着中国人的精神火种,随着时间的长河流传至今,从不熄灭,指引着当下的我们,在迷途中找到出路,在逆境中砥砺前行,慰藉着我们不断前行的心。

《现代艺术》本期“策划”特别呈现两位蜀中艺术大家。两位先贤虽已遽归道山,但从后学者的笔触中依然能感受到他们的精神之气与艺术之风。大山含悲望鹤去,春水鸣咽颂师恩。邓洪玉先生“学其成时念吾师”,回忆与恩师的点滴过往以及谆谆教诲,让我们看到了章继肃先生甘为人梯、奖掖后学的育人精神。西川张船山,盘盘大才子。刘泽彤先生系统梳理清代“蜀中之冠”张船山的诗、书、画、判,让我们领略了一代大家的经典之作。

追悼逝者,并励来兹。在这肃穆的慎终追远中,在这春和景明的时代里,我们回望先贤的背影,循着大师的足迹,秉承文化自信,肩负艺术之旗。而怀念他们最好的方式,莫过于研习他们的技艺、传承他们的理念、弘扬他们的精神,并从中汲取前进的力量,澡雪精神,向着更高的艺术之峰攀登。


 

 



 

章继肃 ZHANG JISU

(1922年3月—2014年1月)

字树公,四川省渠县新市乡人。四川省第五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书法家协会理事、评审委员,达州市书法家协会主席、名誉主席。

1946年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1979年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在在重庆载英中学、重庆两路口启智小学、渠县中学、大竹师范学校任教。1977年3月曾任四川文理学院中文系副教授、系主任,1987年7月退休。2007年,达州市委、市政府授予“德艺双馨”称号;2017年11月,达州市第二届巴渠文艺奖,追授“终身成就奖”。

章继肃的书法艺术在传统基础上力求创新,广览古今诸家,兼收并蓄,博采众长,尤以行草书见长。书法作品多次参加全国及中日友好书法展览,入选《书法》《天府墨迹》《四川省书法篆刻展览》《当代中国书法艺术大成》等书法集。擅长篆刻艺术,布局生动,刀法犀利,章结严谨,有作品入选《巴蜀印人》《中国当代篆刻家辞典》《印林诗语》《章继肃书法篆刻艺术》和《篆刻要言》等专辑。

 

 


室迩人远  山高水长

——纪念我的恩师章继肃先生

文丨邓洪玉


七年青石浸绿苔,

尚自露寒花未开。

翰墨私怀有余迹,

望庐只向暮云来。

去岁孟春时节,我与朋友一道,为恩师章继肃先生扫墓。当时目睹先生陵墓,碧苔遍布,周遭寒楚,想着他老人家静卧高岗,与我们仅一步之遥,却又天人永隔,不仅如鲠在喉,便写下了这首小诗,希望先生在天之灵,能听见我对他的思念。

小陌又逢春,却已无故人。玉骨泉下土,铅云作墨痕。

不知不觉,先生已离开我们八个年头了。今年恰好是他诞辰一百周年。“饮其流者怀其源,学其成时念吾师”,虽则我的书法修为还远远达不到他的要求,每每想来均羞惭不安,但仍想籍此契机写点文字悼念先生,聊以慰怀。

 


 

 

 

我和书法的结缘,源自我的祖父。

在我幼年时,邻里乡亲们每逢红白喜事,均需要请人写对联礼簿。方圆几十里,只有我的祖父能胜任这桩象征着学识和权威的差事。

章继肃 书陈毅诗《青松》行草 100cm×55cm 2001年

释文: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八十周年。

祖父当过私塾先生,尤其写得一手好字,在全族中非常有威望。我对他又羡慕又崇拜,从小就立志也要写好毛笔字,要成为像他那样有才学的人。祖父见我时常跟着他依样画葫芦,学得有模有样,便开始给我讲一些历史上书法家的故事,又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字,我的书法之路由此启蒙。

祖父去世后,给乡邻写对联和礼簿的任务就落在了我肩上。我感到无上的荣光,但也倍感压力,于是千方百计找机会练习写字。没有字帖,就临摹祖父写过的礼簿。慢慢的,我在家乡开始小有名气。


 


 

 

引我真正步入书法正道的,是恩师章继肃先生。

1982年,我有幸考入四川文理学院物理系。更幸运的是,我还赶上了在全国始兴的书法热潮。进校后我首次参加学校的书法比赛,便获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令不少人瞩目;大概也是这一次,有幸让先生注意到了我。

第一次见先生的情景,此时回忆起来,仍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系秘书王小英老师告知我,中文系的章继肃老师让我去办公室找他。

在此之前,我已久闻先生大名,他不仅是中文系的开朝元老,更是书法界有名的前辈。我时常暗忖,若能得到他点拨一二,该是何等大幸!但那时因年轻面薄,又带着从乡土间走来的卑怯,故一直不敢前去拜访。没想到先生不仅知道我这无名后生,还主动赐予我面见的良机,上苍诚不欺我!

我又惊又喜,难以置信,一颗心砰砰直跳,几欲迸出。我强压着狂喜和忐忑,一路小跑,穿过绿树荫浓静寂悄然的花园,去往中文系办公室。中文系办公室在一教二楼,我拾阶而上,整个人轻飘飘的,仿若踏云而行。

我轻轻敲开办公室门,第一眼,便看见一个清瘦和蔼的儒雅长者。虽然此前我从未与之谋面,但我料定他便是先生。

果然,他看到我,便笑吟吟地向我走来,将我领进门。办公室里还有一位长者。先生向我介绍后,我才知道原来是书法名家雍国泰老师。

先生简单地问询了我几个关于在校方面的问题,便告诉我,今天召我前来,主要是想要了解一下我关于书法方面的想法。我这时才注意到,办公室有一张案桌,上面已铺好毛毡,布有笔墨,以及裁成一尺见方的宣纸。

先生拿出几页小楷(后来我才得知这是先生的老师何鲁先生的手稿),让我临摹看看。我望着他,他两眼含笑,双目尽是柔光,仿佛满载着道不尽的千言万语。我心里又是感激,又是紧张,还有蓦然想要将自己和盘托出倾诉殆尽的冲动,几乎不能自已。

在他们的注视下,我硬着头皮开始书写。可不管我怎么强自镇定,下笔时手都抖抖索索,写出的字也扭扭捏捏,一点不似往日的松活舒展。我越写,心就越像一坨被揉成团的纸,皱皱巴巴,满是惭愧和羞愤。

正在我大汗淋漓之际,我偷偷瞄到,先生对雍老师交会了一个眼神,两人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闲聊着走出了门。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站直身,总算舒了一口气。此时办公室空无一人,我自在许多;深呼吸重整心绪后,那些狂喜和担忧渐隐渐褪,内心逐渐平复,我便继续躬身书写。

 

章继肃 书毛泽东词《卜算子》行草 69cm×69cm 2010年
释文: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当先生和雍老师再回到办公室时,我已临了差不多有五六篇了。我见着他们,便放下手中的笔,垂手退身到一旁,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这点“雕虫小技”,先生会如何评价。

先生拿起我临的字,仔仔细细地端视着,神色肃穆,一丝不苟。一旁的雍老师也凑了过来,拿起另外的帧页查看。我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俩,希望从他们脸上看出点端倪。可除了认真庄重,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俩一篇一篇地交替审阅着我的“作品”,反复看了好几次,终于缓缓放下。我满心急切望着两位老师,只听先生一边和雍老师谈说,一边对我写的字进行评点。

先生说,我有较强的书法艺术感知力,而这种能力一般在五至十岁间训练最佳,他想知道我是如何拥有这种能力的。我便将祖父教我写字的经历细述了一番。他微微笑着,时不时点点头,询问几句,又时不时和雍老师交会一下眼神,眼神里透露着赞许和怜惜。

他耐心地听我讲完,告诉我:“你少小时候就练习‘童子功’,是非常难得的,如果坚持下去,应该有不错的修为。不过,你的字虽好看,却还很缺功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热切地望着他。

他继续说:“这是因为你学习不够系统,基本功不扎实,所以还得好好加强,一定要在楷书上苦下功夫。”

曾经一度,我对自己的书法又自负又怀疑,就像一个脚不沾地又找不到目标定位的“杂牌军”,风一吹就飘,雨一来就跑,更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还是该退后。而今天,我的字第一次被自己高山仰止的前辈进行点评,其中还不乏肯定褒奖,我激动得几乎要泛出泪花,要雀跃起来——我终于得到了专业的认可,我终于知道,自己是不错的!

我原以为到此便结束了。不曾想,先生转头望向雍老师,乐呵呵地,跟他商量着:“这孩子资质不错,但目前还需要好好打磨打磨底子。你先带带,怎么样?”

当时雍老师专攻楷书。我过了很久才醒悟过来:原来先生一早便看出了我书写中的症结,所以才在见面伊始就邀约了雍老师一起,让雍老师对我也“过过目”——惜才之人实不易遇,而遇见像先生这般惜才又懂得因材施教之人更为难得。

我听先生如是说,真是大喜过望,仿佛天降奇遇,恍惚觉得自己是个一心向武却又苦练无门的年轻莽夫,突然被两位奇侠高士点中收门,心里又惊又喜却又说不出一个字,便向着雍老师噗通一声跪下,接着便要磕头。

雍老师一把将我搀起,哈哈笑道:“你要拜就拜章老师,我不过只教你基础,章老师才是你今后真正的老师。”我又依言向先生跪拜。先生轻轻将我扶起,微笑着说:“你我之间,不必那么多虚礼。我只希望你能用心习字,走出自己的路子。”

我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办公室的,只知道心里一片开阔清朗,犹如江上一片光风霁月。我,终于不再是“杂牌军”,是“正规军”了!



跟雍老师习字期间,先生时常访查我的练习情况,看见哪里有问题,便当场指出。有章、雍二老倾囊相授,我的进益可谓是突飞猛进。不仅如此,先生还不遗余力地将我引荐给了很多文化前辈,譬如国学专家刘实夫老师。

三位老师经常相约一起到野外散步,一边走,一边海阔天空地畅谈诗词歌赋,儒释道法,丹青妙翰,奇闻稗史……先生常常把我叫上,加入他与雍、刘二师的“三人闲话组”。在倾耳细听的同时更为他们的饱学博识所深深折服,暗想,若有一天我也能像他们这样殚见洽闻该多好!



章继肃 书王力诗 行草 138cm×69cm 1999年

 

释文:高山岌岌水泱泱,大好河山是我乡。禹迹茫茫多宝藏,原田每每足菰梁。献身甘愿为梁柱,许国当能促富强。永矢弗谖心似铁,匹夫有责系兴亡。庆祝建国五十周年迎接澳门回归祖国。

 

 

渐渐地,我在散步时从一言不发到偶尔能接上几句话,再到可以和他们谈论越来越多的话题,我也才慢慢反应过来,先生是在用这样的方式为我传授文化知识——他一直告诉我:书法绝不只是一门技艺,如果没有足够的文化底蕴作为支撑,写出的字是没有生命和力量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什么样的字。要记住,永远都要多学文化。”这种观念也一直深远地影响着我,成为我书法求索之路的信条。

到今天,我还一如当年,保持着谦卑的空杯心态和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心。我从去年开始学习创作古体诗、练习说普通话,不因年龄增长而放弃学习,不因小有收获而自满自封,这其实是深受先生的影响;而那些年,在“野步闲话”中获取的知识,成为了我文化素养的基石,也是我给自己着墨的底色。

天低孤云,远山白练,野径簇草,飞桥荒烟。悠悠天地间,三位满腹经纶的学者谈古论今的剪影,至今是我心中最美好珍贵的画面。


 

  

 

 

在这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件事,令我永生难忘,也对我后来做人行事的态度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当时三位老师著作等身,常在公开刊物上发表诗词文章。在闲聊之余,便问起我在写作发表方面是否有成绩。出于急于表现的虚荣,我连忙说起自己在中学时写过一篇题为《家乡巨变》的作文,被巴中县的《见春集》收录。《见春集》是我们当地有名的刊物,专门收录优秀的中学生作文。这可是我中学时代最骄傲的事情,我也时常故作不经意地在别人面前炫耀。但别人不知道的是,这篇作文其实是我从《小说月刊》中抄袭的,原文题为《大寨巨变》,我不过改了一下名字,便移花接木了过来。

三位老师听了果然很感兴趣,叫我将发表的作文给他们看看。我虽有些心虚,但又给自己打气:连巴中的编审都未发现真实情况,老师们这里应该也不会有问题。于是就洋洋得意地把那本《见春集》带到了老师们那里。

章继肃 书毛泽东诗《七律·长征》行草 138cm×69cm 1993年

 

释文: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八十周年。

 

 

当时老师们的反应并无异样,我也暗自窃喜,以为已成功蒙混过关。谁知第二天先生将《见春集》和我抄袭的那期《小说月刊》一同交给了我,我顿时便什么都明白了。

先生并未说什么,我却羞愧难当,面皮灼烧得耳根发赤,恨不得立刻遁形消失,回到宿舍便将那本《见春集》一把火烧掉了。后来,先生对我讲到:“写字,其实如同做人,最最要紧的就是风骨。没有风骨,字写出来就会软软塌塌;做人如果没有风骨,便会失去分寸。”他又笑着说:“虽然是抄袭的,但我发现你还有点小聪明呢。”他顿了一顿,“聪明是一件好事,许多人却不珍惜。我们一定要把聪明劲用在正道上。”

他的话音非常轻,非常平和,像浮云淡薄的四月天。可在我这里,却有千钧之重。从此以后,无论做任何大小决定,我都会先想一想,怎样做,才配称为“走正道”。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我这个穷学生能吃饱饭、能上学已经殊为不易,要花钱买宣纸写字,简直太奢侈、太负罪了。我不仅舍不得,也的确买不起。所以只能找旧报纸旧书刊写。

自我跟随先生习字伊始,便见他把宣纸裁成一尺见方的尺寸,爱惜的模样,如裁丝帛。而他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的窘境——或许根本无需猜测一看便知吧——于是,每个月他都会按时匀给我二十余张。我无比清楚这些宣纸对他有多宝贵。


章继肃 书杨万里诗《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行书 138cm×69cm 1999年

 

释文: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庆祝建国五十周年迎接澳门回归祖国。

 

 

我在先生那里还学到一个十分省纸的办法:先用淡墨写草书,待晾干后,再将墨加浓写行书,最后写楷书。如此一来,一张纸可以反复利用很多遍。我得知这个方法后欣喜不已,于是依法炮制。从那以后,每张纸到最后正反面全都被写得满满当当,变成了黑色。即便如此,我都还是不忍心丢掉,简直把每张纸都用到了穷极。直到现在,我仍保留着在一张纸上多遍书写的习惯,只是不再那么“狠”了。

 


 

 

在先生和其他老师的大力倡导引领下,学校学习书法的学生越来越多。

为了让更多如我一般酷爱书法的同窗砚友有更多习字交流的机会,在先生的四方奔走下,学校成立了书法爱好者协会,我很荣幸地被推选为首任会长。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正式“任命”,肩上的压力和责任让我忧心忡忡。也暗自打气鼓劲:当年那个给乡邻写对联礼簿的笨拙少年担得起担子,今天,我也担得起!

于是我更加刻苦努力。除了完成分内的学习任务,便是没日没夜地习字。先生见我的字写得越来越稳,便开始教引我钻研《书谱》和《文赋》。当我基本掌握这两部典籍的理论和技法后,又开始教授我研习何鲁先生的书法精要——从始至终,他对我毫无保留,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全都传授予我。


 

 

 

转眼间,我大学毕业了,即将面临就业分配。

工作的去向,是多少寒门学子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我也终日惶惶,不知命运将把自己推向何方。

在这个关键时候,又是先生,向我施以援手,再一次在命运这只看不见的大手里,将混沌无助的我拉了出来。

先生联合中文系的老师们,向校方举荐我留校任教。他们认为我文字功底较强,更是不可多得的书法人才,留我在校任教,可以让学校的书法事业走向更开阔的佳境。


 

章继肃《自作诗》行书 178cm×69cm 2001年
释文:愚公聚室谋移山,王屋太行亦等闲。风雨百年应记取,人间万事出辛艰。喜闻西部鸣金鼓,又见神州舞骏鞭。共建文明新世纪,同登圣域乐尧天。新世纪迎春美术书法摄影作品展二首。

 

 

然而,留校的难度太大了。因为我专业学科成绩平平,无所建树,学校也没有类似先例——我若留校,必将牵动人事工作的巨大压力,一个不谨慎,就有可能打破一些微妙的平衡。所以先生面临着来自方方面面的阻挠和反对。

除了我听到的他反反复复跟有关方面的沟通解释,我至今仍不知为了我的留校,他到底付出了多少心力。我只是每每想起他清癯羸弱的匆匆背影,就特别想流泪。


 

 

 

随着“八五”思潮的到来,尤其是关于吴冠中“笔墨等于零”观点的大讨论后,西方艺术思潮逐渐占据主流,书法热渐渐消退,学校乃至整个社会对书法的重视程度急剧锐减。而因为电脑、打印机的普及,就连通知标语、宣传板报等等,也用不上手写了。

在这种境况下,我的工作发展得也极不顺利。加上成家后生活压力巨大,于是渐渐对学校工作产生了倦怠,更疏于习字了。此时的我,迷茫,焦虑,眼红身边一个个“发财”的朋友,心心念念的是如何才可以快速赚钱。终于,在朋友的鼓动下,跃跃欲试的我,也投身到了商海,开始经营钢材生意。

如先生所说,我是有点小聪明的。很快,我就把生意打理得红红火火,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像生意人。我每天出入于茶楼酒肆,与形形色色的人推杯换盏,虚虚实实,浑浑噩噩。风风光光的我,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要追求什么。只是偶尔静下来,会想起有一个人,是我没脸面对的。

有几次,我鼓起勇气请先生吃饭喝茶,先生均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我抽空去家里探访他,他也一如往常,没有太多言语,只是淡淡地说,年轻人忙事业,以后若无事就别来了。

我想,在那段浮躁的时间,先生应该是对我很失望的。

在周遭人都争着求财图利的时候,他依然固守着弘扬书法艺术的初心;在书法艺术日渐式微的时刻,别的人也就罢了,连我也撤退了,只剩下他一人孤勇坚守。我好像一个临阵脱逃的逃兵,从未如他当年奋力拉扯我一般用尽全力。

可我从未听到先生说过一句责怪我的言语。或许他也从未责怪过我。宠辱得失,尽皆淡然,他一直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和气度。否则,他也早已如我般急功好利,早已过得风生水起了。


 

 

 

近几十年,我踏上了一条自我找寻、自我淬炼的回归路。在光影声色的浮华里,一直在寻觅真正让自己沉静满足的归途。无论耳边充斥着多少杂音,心里始终有一个越来越清晰坚定的声音,那就是重返自己来时的路,去弘扬书法艺术,传承先生遗志;去引领更多的学生研习书法,让传统文化得以盛放。

历经数度风霜,走过数季春夏,那个敏感内向的青葱少年也已是花甲之年。如今,无论周遭多么迷幻,我心里总会常常想起先生,想起这悠悠天地间的一只孤鹤。如若当年那个夏日的午后,他不曾召唤赏识我;如若在那些困苦迷茫的年岁,他不曾教导鼓励我;如若那个惆怅不安的毕业季,他不曾力排众议,为我奋力雄辩;如若在那些恢胎旷荡的原野,在那些谈古论今的四季,他不曾留我在侧。此时的我,会身在何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也时常想,先生与我,非亲非故;但他待我,殚精竭虑,像一个挚爱稚子的父亲,竭尽所能地引领我,一步一步向上攀援翻越。这份恩情,绝非“缘分”二字就能简单叙述归结。而我能为他做的,又有几何?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我因先生走上书法之路,又由先生牵引着,回归到属于我的正道,继续完成他的未竟之事。

这,像不像一个生命的隐喻?

或许千百年来,千千万万的文人,均是以这样的赤忱,将文化的基因镌刻在每一位后人的血脉,文化的脉络才得以代代延续相传。先生将自己的一生书写在这片脉络里,我也希望自己能有幸留在这脉络里。

犹记小窗下,诲我诗书长。

我与先生这一世情缘,鄙言累句,哪堪写尽。惟愿先生九泉有知,看到春风桃李,我也已在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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